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生一夕谈
结合这次采访任务,我和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部分教师及该系今年的毕业生作了一次交流。希望能够引导学生们谈谈自己的看法,从而对今天即将走上社会和雕塑艺术之途的学生有所了解,并能对代际间的雕塑家对共同事物的不同认识有所了解。
一、首先我很想知道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对毕业生创作的基本指导思想及相关要求和具体做法是什么,这也是此次采访任务中的一项。学生的基础课是统一的训练,那么到了创作课时是否有问题存在?雕塑系是希望学生在毕业的时候成为一名优秀的雕塑家,还是希望他具备多元发展的可能性和素养。在雕塑系的五年学习中可不可以跨工作室学习?雕塑系相对其他系在校时间多一年,是希望学生多学习些什么?学生对写实雕塑的基础课训练和材料课教学的认识是怎么样的?
部分教师认为雕塑系不应去培养同一种类型的雕塑家,而是为学生打下一个多方面的坚实基础,并提供各种条件,希望学生具备多元发展的可能性和素养。
谈到雕塑系的教学时,学生们的话似乎很多,想法也很多,很愿意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们让他们从最具体的毕业创作谈起。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毕业创作有自选命题和指定命题两项。指定命题要求有大人体,看四年写实功夫到底学了多少,主题性创作严格上来说也是看这四年学的东西消化了多少。自选命题就是要求作一些材料,在完成了前边的指定动作之外,做自己特别想做的创作。目前毕业生已经进入毕业创作阶段,虽然进展不一,但大致情况及所面临的问题是相似的。2000年将有9位学生毕业,今天到会的是8位。他们先后阐述了自己毕业创作的想法。
梁硕准备创作“民工系列”,运用的是写实手法,因为“写实手法用起来好用,我接触民工比较多,在他们的身上我看到自己的东西,大家都处在变革中,处在一种变化的状态下。有相似的价值取向。我也是从乡下考进城里的大学。我可以理解他们。我要表达真实的情感,我认为真实就可以,只要真实,别人应该也可以看到。但是现在雕塑界有些东西缺乏感情,缺乏真实。”
李俊康对自己的毕业创作不想说太多,他只是希望做出自己的情绪来,表现对大环境的感受。用这个感觉去找一种形式,把这种形式固定下来。
熊时涛“打算做不同类型的不同手法的东西,把它们放在一块,其实它们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是形式上有很大的不一样。本质上都不过是一种工具。只是把这些东西罗列起来。”他一共做4件。第一件是人像,拟做的第2件是变形动物,第3件是带情节的双人体形象,第4件是不锈钢的材料性作品。这4件形象“是想表现模糊和不确定性。”
程犁是班上唯一的女同学,她做的是人和猫,这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在大家一起去看她的创作时发现,猫的造型很随意生动,而人的形体则被分析成许多块面。她说是想简单化,做个规纳,而实际看起来似乎更复杂了。程犁的感觉是只要做人就得这样。
苏磊正在创作草稿,“我所做的就是想告诉别人,生活中暗含着许多启迪。”“我小时候在医院长大,见到许多创伤骨科缠绷带的人,我觉得很好看。我想表现他们,我要回到真实的路上来,以此为起点,不能失去自我的个性,不能失去认识事物的切入点。个性虽然重要,但是个性也很软弱,要在共性中把握。”
王钟也是运用写实手法,做一系列日常生活的不大起眼的状态。第一件是刷牙的人。“创作就是要把自己想表现的东西表现出来,手法不重要,哪些材料适合表现就用什么,这是顺手带出来的。”“我做完之后才知道我做的是人的精神状态,我想做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吴力最关注的是形体,“我只用形体,其他的不考虑,我到美院就是想认识什么是完整的形体,结实的完整的整体的形体。在雕塑系学的就是整体思考和整体观察。其他东西都是多余的,这才是一种底气。而我现在把握不好一个好的形体,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悬在这里,所以毕业创作我做了一只悬在空中的鸡。先表现出一种真实的状态,先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理想慢慢再实现。”
张钟鸣与前面的许多同学想法一致,就是要在真实中表现自我的冲突。
二、由于在毕业创作中面临这些问题,我们更多的关注了学生们对于课程设置与教学的问题。从教师到学生大家共同面临且感觉比较棘手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使创作与习作结合起来,如何能够从习作完善地过度到创作。
雕塑系目前由4个工作室组成。学生在经过一年级的基础课训练之后,进入各个工作室学习。总起来说学生们对雕塑系的教学气氛还是很满意的,虽然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他们觉得中央美院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给了我们一个系统,给了我们一个气氛,给了我们一个选择,因为这里的学习,我们会选择这样一条艺术道路。”“除了给我们带来学习环境之外,还给我们带来了一种观察,指导你观察的方法和思维。”
谈到具体的教学时,他们有的说希望“跟老师一起干活,或者自己接些活,当然不能太过,这样能直接跟老师学到很多东西。”“人体课基本上对毕业创作是个基础。”“我觉得低年级时应该接触的广一点,材料、人体等,接触面广了,自然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在有解剖课,不是很重视。是属于共同课。”“现在创作课相对以前来说分量大一些,但跟习作的比例来说还是习作多,创作少。希望习作跟创作同样重视。”有的学生感觉“最后的创作如果不用写实的手法就好象这几年的功夫白费了,而跨度大又觉得很难协调到一起。如果材料、金属、陶艺等也都像四个工作室一样每天都上课,多从学生兴趣出发,不要确定太死了。只要有学生就可以开课,这样也就能联起来了,没有说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目前还不能跨工作室学习。”
三、在交流的过程中,我们能够看出学生们也有许多困惑,女同学程犁说到她有许多的想法,但还没有成形时就被自己枪毙了。为什么呢。他们都觉得有压力,有困惑,但又不是教师施加的。那是什么呢,学生们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是自己的状态没有调整好。于是我们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今年的9月份将在杭州举办第二回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这次展览的学术主题是“冲突与选择”。这是展览主持人拟定的,因为他们有多个时代背景的经历,他们经过困难时期、经过文革、经过改革开放、经过85新潮、经过90年代,直到今天跨世纪,在经济、文化、意识形态各个方面都经历了多元的冲突,因此他们选择了‘冲突’这样一种术语作为展览的一个文化背景,比如包括:中西文化冲突;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个人与社会的冲突;审美与意识形态的冲突。然后他们在这样一种冲突中提出自身的选择。但是作为更为年轻的学生,是否也意识到这样一种冲突,或者说矛盾?学生对上面提出的冲突作何理解?或者说是否思考过这些问题?”
学生们对上述这些问题本身不太感兴趣,但是冲突或者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学生们说“作为学生,我无形中把自己框在里边,不能很放松地体验生活,或者是想这个问题,往往一想,就有个压力在这儿。”“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潜在地觉得与老师有矛盾,还不完全是老师,包括整体的大环境里面都有。”“所以我觉得整个的大环境也跟我们的小环境也一样,就是一种选择吧,转型期的一种摸索。”“要选导师,还要面临大的选择,在这种选择过程中,确定价值观,肯定有一些选择中的困惑。现在的教学不会象以前那样特别明确,本身也有很多模糊性,不可能有一个很明确的大纲。尤其在许多学生身上,摸不着边。我觉得归根结底这些状态都是一个大的环境产生的,一个大的无形的东西罩着。”“你生活在这中间,你不可能成为与这个社会完全脱节的隐者,去追求那种很超然的境界,去追求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的东西是不可能的。我们理想中的美其实就是一种出类拔萃的东西,但你还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中,做的东西就还是在表现社会给你的压力,给你的影响,社会对你的理解,也不全是不好的,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东西,因为你就生活在这个空间。多元了,不是一个优点或缺点,是一种现实存在,就有了很多可能性,也给人许多那种不负责任的可能性让你提了出来。”
四、我们前面谈的都是冲突与矛盾,那么学生们的个人选择呢,面对这些文化问题,他们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呢。具体一些,就是大家常常提到的所谓文化问题,比如油画有民族化的问题,中国画是民族形式的创新问题,作为学生他们认为我们雕塑界首先应该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呢?
面对上述的问题,学生们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因而引出这样两个问题。第一是“真实”的问题。因为学生们在前面谈自己的毕业创作时大多谈到了真实的问题。那么真实与生活经验与艺术三者的关系是什么。我们认为实际上光凭经验只能创作出直接反映自己的切身经验的东西。而只拥有了学问与素养,用学问和素养来熔冶、提炼、生发自己的经验,才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生活与艺术、现实与历史、经验与想象、思想与形体……从而不断开拓扩展,不断与时代同步前进,才能真正获得一个比较长久、比较旺盛、比较开阔的艺术生命。对此学生们也有自己的认识和看法。
学生们认为:“真理是一个点,应该是通行的真理,真理是一个广阔的包含,它就像球体一样是一种更广阔的空间。”“你生活在这个社会中,你表现别人也就是在表现自己,自己就处在共同的环境里,每天所遇到的,每天所想的,每天所做的,也是其他人在想的,你本身就生活在那里。”“所谓‘自己’叫什么?因为你本身的这种身份就在这呢,接触的社会面不是太广,真实地表达自己,以后走向社会时,你是在表达自己的同时,带入了一种社会性理想的自我状态了。那种状态其实就包函了一种社会性在里面了,不可能脱节的,人跟社会不可能说只有自己。自己之所以存在,那是环境造成的,我觉得这是结合在一块的,不是分开的,是紧密结合的。”“我觉得完美和真实是永远不能分开的,比真实更真实的就是完美。今天整个社会都在进步,社会的一切手段,只不过是人类在追求更开放的空间。真实和真理是有区别的,真实是不是就是现在这种现现实实的状态,而真理是一种永恒的东西,那它就是美的。”“真实就包含着不完美的东西,它是一种真实,现实存在。真理是你追求的一种理想化的东西,是一种美,是一种你寻找要追求的东西,那就不矛盾了。真理,就是一种达到最后一个完满的真理,人们都在寻找真理嘛,那可能是一种完美。”
第二个问题是创新。目前在艺坛样式不断翻新的局面下,对“好坏”的评价比“新旧”更重要。艺术家学养的深厚与否决定着一个艺术门类在当代发展的可能性。而在文化准备和文化积累方面的不足,常常会使这种艺术沾染上粗率与空疏的习气。
对此学生们的看法是“我觉得不能说艺术是为了创新而创新,那就没意义了。不是说单纯为了求变,做一个东西和别人不一样,那就叫创新,为了有一个不一样而去所谓创新,那就没走到正确的点上。”“现在创新好象被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来,必须创新,必须创新,什么都是快餐似的消费,快餐似的文化,创新一下,挺新鲜的,很有冲击力,再往前走一步,这个东西别人就看不见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现代主义不是一个很好的文化,只不过现在我们笼罩在这中间,但它不是一个有很深底蕴的东西,它是一个很浮躁的一种文化状态。”“我总觉得现代艺术欠缺点什么东西,就是说,现代艺术不是一种很理想的艺术状态。从古希腊到罗丹,那个时候比较理想。因为现在看古希腊的形体,还有蒙昧的成份,所以整个社会的进步没达到那个程度,就是说艺术是一种学科,只是说跟别的学科不一样。”
学生们认为“艺术不是说我今天画的好或画的不好就能作的出来,就能表现出来,而应该是一辈子的事,需要长时间的琢磨,贵在坚持,如果能一辈子作这事情,就挺好。修养是靠人自身水平的积淀,不是学的。技法上的修养要达到一个很高的层次,需要长期的磨炼和锻炼,不是说随便一个人就能达到。另一方面个人对人生的修养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不是说一个人随随便便过一辈子就能达到对人生很高的修养。并不是说有个简单的人生观就达到修养了。作为一个艺术家应该把修养和技巧结合起来,都发挥到很高的水平,那样才能称其为艺术家。这是学艺术的人最需要做的。”“理想是有的,没理想就别活了,但是现在搞艺术搞得自己跟社会学家似的,天天在研究社会问题。我是做什么的就应该把脑筋设定在哪里。”
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生的交流结束了,但是学生们的一席之谈,却让我想到了许多。今天,人类又来到一个新的世纪之交和新的千年之交的重要时刻。这是人们回顾过去征程与业绩、展望未来发展与前景的美好时刻。奋斗就会有艰辛,艰辛才能孕育新的发展。近年,尤其是世纪末,雕塑界在创作规模上拥有可观的数量,而时代更需要的是真正感人至深、经得起历史检验的作品。我们应当警惕在热衷于雕塑年、雕塑展的恢宏规模中不要被浮泛的热闹之潮所淹没。雕塑艺术创作的出发点更应该是一种持恒的精神关怀,而不是一种急功近利的自我表白。